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到现在我无法透彻的理解,或许要等我成为父亲之后。
父亲是一位教育工作者。但在我的一些作品中有意无意的把父亲塑造成一位农民。原因大略有二。一是,为了反应农村的现实。二是,父亲脱下他那套“四季服”——装饰他身份的较为体面的中山便装的时候,他近乎就是个农民。挥汗如雨的季节,太阳毫不留情地敲诈着人体的汗珠。父亲身上的那件白色的确凉衬衫,无疑明确的表明着他的身份——农民,一个连最地道的农民也分辨不出的农民。白色的衬衫在汗水和黄土的装扮下,背上偌大的一块,圈圈朵朵,土褐色早已圈盖了衬衫的底色。胳肢窝下,撕破了,掉下两块,风来的时候,扑扑闪闪,倒显得凉快。前胸皱巴巴的,对襟极不协调的搭在一起。天冷的时候,多了件与其可以“媲美”的蓝布上衣,再跟一双翻白的破布鞋搭配在一起,便是一位十足的农民。夏忙的时候,经常看见辣刺刺的太阳底下,一位略显肥胖,破衫罩体的身影,在熟练的干着各种农活,便是父亲。即便农闲时,一个人出去溜达,聊天的时候,那身衣服却不曾换。母亲为此叨絮,未必见得改观。他说这样自在。
父亲时常穿一套“四季服”。春来冬去,增减的便是套在里面的毛衣、衬衫、背心之类。一套衣服他竟能穿五六年,原因是他保护的很好,一回家,第一件事是换上那身劳动服。周日下午忙完,洗漱一下,又换上较为体面的四季服,骑着那辆老“甲种”自行车,去15公里外的镇上教书。据父亲说,那辆自行车的年龄比我还大。父亲和母亲相亲那天,父亲新买的。一直到现在那辆笨拙破旧的老式自行车还是我家最先进的交通工具。
周日下午,父亲走的时候,前面破旧乌黑的破提包里,经常带着母亲刚蒸好的馒头或烙好的饼。有时候再带些腌好的蔬菜,猪肉之类的东西。后座上要么捎袋面,要么带些洋芋。那个破黑提包在我上高中时,也给我捎过几次馍馍,里面垫着报纸。但我大概嫌弃它的丑陋和肮脏。第一次回家再也没带回去。自己动手做饭的日子,我也尝试过三年,滋味不好受,我巴不得解脱。但我惊奇的是父亲自己做了近三十年的饭,更让我惊讶不已的是,简陋地近乎残缺不全的灶具和那个油腻不堪的煤油炉子。父亲自己没想到过用煤气灶,直到堂哥在他那寄宿吃饭时,他向别人借了一个。他想哥哥上学应该吃得好点。
父亲不喜欢装扮自己。背心时常穿得褪色,就连袜子也层层叠叠的缝过好几层。最神奇的是那件白毛衣被他穿了个明晃晃的大窟窿!大抵年成也不短了。最近他终于下定决心置办了一套体面的衣服。父亲穿在身上的时候神采奕奕,喜于形色,可他保护地近于珍宝。
父亲自己也不讲究吃。家里有好东西吃,父亲不会尝上一口。他说自己不喜欢吃那些东西。我们兄弟大快而痛食之。从专注我们吃相的眼神,看出他显然异常高心。大抵他也喜欢看着我们吃。我想父亲这是继承了奶奶的秉性。在学校,他忙的时候,吃的不外乎白水面条,以咸菜佐之,有时甚至喝水啃馒头。父亲的确很忙,做校领导有十几年了。但父亲的胃口总是很好。家里做饭做多了的话,这时父亲胃口很大,也是自己喜欢吃的时候,所以显得有些胖。因为把饭菜倒掉未免太可惜了。
父亲大概也不怕烦琐。从我记事起,父亲的那个破黑提包里还有一样东西——电费条。农村的电费每月要定日交一次,镇距本村有点远,村民们怕麻烦,不值得为交次电费专门跑上一趟。父亲在镇上工作,交电费的事也就由他代劳了。村里人在镇上工作的人也不少,但不知为什么他们都愿意让父亲代劳。这样,最多的时候竟有三四十户之多,一个月的工资正好垫上电费。收电费的事自然也烦琐,挨家挨户,喊人,递条,收钱,找零。当我蹦蹦跳跳,会算加减运算时,时常蹲在村人的院子里,听父亲念着加上一大串数字。父亲怕我算错,有时会带上两个小孩一起算。我到现在依然清晰得记着,日落黄昏时,父亲高兴地推着那辆自行车进门后,从那黑色的提包里,拿出一叠白色的电费条,红红的印章,油笔写的字有些龙飞凤舞。抽出一沓,我便飞快得游迹于暮色里炊烟四起的村庄中,各家的小院中便多了我稚嫩的手指划的一连串数字。后来,电费条不见了,换成了小本,再在后来换成了带红皮的大本。父亲有个专门的本子,上面清楚的写着,×年×月×日收到×××多少钱,除过费用,还剩几元几角几分。
父亲在我的印象中很坚强。我一直说“父亲用他饱经风霜的脸消化着生活带来的一切。”父亲却出乎意料的流过两次泪。一次我亲眼目睹,一次听母亲说的。说实话父亲痛哭的样子很难看。爷爷和奶奶相继去世,按农村的风俗每逢哭丧,父亲总是清鼻长流,口水连线,宣泄着失去亲人的痛苦。那种好不粉饰的哭相,谁都看了都会勾起内心的酸楚,忘情的痛哭在这种场合不必掩饰。邻村的一位同学,家镜贫寒,母亲又改嫁了。关于他的处境父亲是听过一些。有天中午吃饭,他来到我家,穿着一身褪了色的蓝便服。父亲让他吃饭,他推辞了几声,便走了。不经意间,我发现父亲的脸上滚下两颗泪珠,只两颗便打住了。有点突然,猝不及防。我自以为这个世界上像他这样境遇的人父亲肯定见了不少,连我都麻木了,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父亲的心弦。母亲也许属于那种“心软”的人。我独自一人离家读高中时,母亲为此耿耿于怀,怕我照顾不了自己,离家的那天母亲哭了。我考上大学后,父亲便没让母亲送行。那天,父亲很高兴,喝了些酒。上车后我跟父亲匆匆挥别,滋味有些枯涩,但我未见父亲有什么异常。直到回家后,母亲告诉我父亲那天哭了,劝都劝不住,眼泪传染了跟他一起送行的人。我有些默然,父亲解释说,看着那长长的东西把人拉走,心理真是没底。自此以后,我回家,父亲再也不去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