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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2)

  在我看来,父亲有些保守和迷信。父亲作为领导和教育工作者,眼光和视野较为宽广和独到,处世风格也很老练。但是在农村的那种落后和较为封闭的大文化环境影响下,父亲从现代的观点看保守和迷信再所难免。我想这也是矛盾的生活赐予他的。农村人很迷信,做点“大事”总要看日子。父亲也学会了,在墙上打个洞也要看日子,是否适合动土。生活的灾难在不经意间好无理由地来到你头上,所谓天灾人祸,我们想不通这种近乎报应的横祸究竟处于何种目的,于是我们把理由加在似乎无法拆穿的神明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也是这一思想的另一根源。这种思想在农村教师身上的形成和体现,成了一种矛盾独特但又融合普遍的现象。我笑父亲迷信,父亲以苍老的笑容近乎嘲蔑地告诉我,我满嘴黄牙。
  以母亲自己的说法,她患了近二十年的病。先是肠炎,后是胃炎。尤其是近三年的胃病,吃不下,不消化。那种难言的痛楚只有母亲一个人感受颇深外,剩下的就是父亲。母亲病了,他又要忙农活,又要管学校里的一摊子事,还要时时刻刻照顾母亲。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事,都要他忙乎,操心。更可怜的是病情毫无起色,却有恶化之势。因而光顾我家的除了带着药包、针剂的医生们之外,还有一种说啥有啥,通神懂鬼的所谓“先生”。一番天罗地网,红纸绿带,狂喝疯念之后,效果如何还得看打针吃药。我想最大的作用在于安慰心灵,父亲虽然在心底摸棱两可,但人在无奈中的想法自然就会倾斜。何况被病魔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母亲,早有此念,而且村人习惯了,已成定势。
  我家在人看来有些清贫。父亲跟同事开玩笑的说,家里最先进的家用电器是手电筒。当他的同事来我家,发现圆桌上一台人送的废弃的小黑白电视时,笑说父亲撒谎。父亲从来没有羡慕过人家有大彩电和宽敞明几的大房子,所以分家十几年了,一家人还挤在一间小屋子里。但我羡慕,那种拥挤和局促,和它引起的憋气和烦心,我早就想把它瓦解。我做梦都梦见自己家建了新房子,所以当我发誓有经济能力时,必将它除之而痛快!母亲总是埋怨,父亲似乎无心无力来干这些事,他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我们兄弟送进大学校门。
  高三那年冬天,刚刚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晴空耀眼,不过暮色迫临。我和弟弟在二婶家看电视。父亲脸色很难看地喊了我们,让回家。我心理有股难以捉摸的七上八下。父亲的脸色冷峻中带些紫红,显然憋着气。他很少生气,尤其对我们。但今天的态势,却把我搞的莫名其妙而又忐忑不安。他走得很快,雪地里留下愤怒弯曲的脚印。我走得很慢,几乎听不见雪的“咯吱”声。终于到家了,刚进门的时候,由于雪盲的缘故,屋里有点黑。炕上睡着一个人,应该是母亲。炕头的那把椅子上一个气冲冲黑乌乌的身影,怒火中烧。我没坐,知道吃不上什么好果子。他一开始,近乎咆哮的数落,声音由于小屋笼罩的原由很大很亮,一颗颗冲进我的耳朵里,刺在心头,火辣辣的化作一团羞愧和痛楚,慢慢的泛上来,毫不留情的刺激了眼睛,泪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胸口憋着一口气,憋得啜泣的声音有些梗塞。时间长了,屋内渐渐的亮了起来。椅子上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狂怒中迸出颗颗刺痛的字眼,脸紫红,眼睛里燃烧着不为人知的复杂表情,努力的让怒气掩饰着。沉默间,我听见泪打在枕头上的声音,母亲也哭了。寂静僵硬的空气又被钢硬的话语,刺穿了,粉碎了,再重新凝固。我把食指放在嘴里,狠命的咬住不放,牙齿一点点馅在肉里,一股麻酥从传遍了全身。我渐渐听不清父亲在骂些什么。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很长。他,也许累了,起身,走了。
  良久,我也渐渐的恢复了理智。有些后悔,不该把抱怨自己没地方静下来学习的话让父亲知道。我知道父亲鄙夷那些翘起手指头说做一年领导能赚这个数的话,因为他说那样睡的塌实。他微薄的工资堵那些明窟窿都堵不过来,我却偏偏不理解他,给他肩上再加一层担子。当我的懊悔发展到疯狂的边缘的时候,理智又重新燃烧起来。我用刀片划破了手指,当殷红的鲜血渗出来的时候,我在纸上写下了“孝、节”两字。这种愚昧的举动我平生还是第一次,我是在提醒自己,当时确实这么想的。当淡红的血迹,风干了,扭曲地定型在纸上的时候,我的心似乎找到了平衡点,才渐渐趋于平静。
  父亲做事很耐心,很仔细,他能把一种再简单不过的活做出情趣来,让人不免兴趣盎然,跃跃欲试。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有种被浓浓甜蜜的幸福包围的感觉。然而当你真真地学他干起来的时候,却觉得索然无味。所以我们喜欢跟着父亲,看他干,正如他看我们的吃相。家里那间小屋,角落里立着一具玻璃柜,里面全是父亲的收集品。有《毛选》——这是他被评为全国优秀教师时奖的。有些简陋粗糙的工艺品,如奔马,飞鹰之类。还有些好看的酒瓶,造型独特的打火机之类。父亲摆放这些东西的时候,给人一种很典雅,很讲究的感觉。他的举动总是引来我们兄弟的好奇,瞎参合一通。
  父亲的毛笔字写得很棒。逢年过节,村人门上的对联大都出于父亲之手。婚嫁丧送,他老忙得顾不得吃上一口,写这个,抄那个,帮这帮那,不消停。一天忙碌下来,总是很高兴,尽管饥肠咕咕。用母亲的话说,他爱“效劳”。尤其春节的时候,父亲总要写上好几天的对联。小屋为此显得热闹非凡,拥挤不堪。笑语欢天间,父亲的那支笔狂书着,吐着墨香。人来了,人去了,谈笑着,祝福着,春节每年总是先光顾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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