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个时候，燕还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那时期农村流行的细碎花衬衣，墨蓝墨蓝的麻布长裤子，扎着又长又粗的马尾辫。走起路来，凉鞋踩在石砌的长街上，一蹬一蹬的，辫子就随着一摆一摆，象古老座钟的钟垂，悠悠然的，和谐而好看。
她是她们小谷坎村里出名的俊美人儿，个子挺拔，身材丰美，五官长得有模有样，一点也不含糊，尤其是那双大眼睛，明亮而有神，看得你心花怒放。村内外的媒婆屡次上门扯红线，几乎都把她家的门槛给踏破了，可燕总是毫不上心的样子，撩拨着发梢，心思全不在这上。被媒婆问急了，便眨眨眼睛，调皮地回复她们：“我还不大呢，帮忙家里做事要紧！上有奶奶下有弟弟要照顾的，妈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这些事还是迟点再说吧！”媒婆还是厚着脸皮说着男家的好话，可燕真的不耐烦了，故意打着呵欠。媒婆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再三保证恳求才舍得离开。妈于是便埋怨起她来：“你也不小了，怎么就不好好想想自己的事情呢？帮家里做事，说的好听！”其实，这只不过是洪燕搪塞媒婆的借口罢了。家里有什么事情要她帮忙的呢？无非就是早上起来做早饭，为奶奶洗洗脸，替弟弟收拾收拾书包，下班以后做晚饭，仅此而已。那些粗重的活儿，种地种菜，采猪菜喂猪食什么的，一概由母亲包揽。她虽然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却全没做过半点农村活。这也是她的皮肤为何这么白皙，手指洋葱尖般纤细的缘故了。
“妈，你急什么？反正我看不上那些男的！”燕气定神闲，泰然自若。她就不相信凭自己的条件找不到一个满意的归宿。
2
供销社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集体经营的产物。它与人们的生活联系得十分密切，大到自行车、被单，小到糖果、针线，都可以在供销社买到。有点类似于我们今天的超级市场。在供销社里做事也是份美差，尽管工资不高，却简单、轻松。燕就在这里当售货员。
每天太阳刚升起，七点钟，她就准时到供销社上班，傍晚六点钟，太阳下山时，她就回家，走一段十来分钟的路程。
那一天快要下班的时候，供销社门外驶来了一辆拖拉机。一个个子高大，皮肤黝黑的年轻伙子走了进来。
“姑娘，你们这里有麦皮卖吗？”当时的燕站在离门口最近的柜台，因此小伙子一进门问的便是她。开始时他还没留意到她，待他的目光稍稍移开，才猛然又回来看她——就象知晓丢了东西的路人，还未听到东西落地声便迅速转过身来要把东西拾起。这一次看她，小伙子的目光不自觉地怔了两秒多，然后才慌忙将目光移开。这一切洪燕都看在眼里，若在平时，这肯定没什么稀奇的，她早被这种惊讶欣赏的目光看惯了。就是故意向她买东西实为搭讪的人也不少。可她通常都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心中暗骂无聊。可是刚才，小伙子进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她挺直的腰板，方正的脸部轮廓，还有刚才那吃惊地望她的眼神，是与别人不同的。洪燕不禁想知道他是哪家的人，照理说本村的人她都认识得差不多了，可怎么就是从来没见过他呢？
“少于10袋的都全给我吧！”小伙子的语气似乎很大，洪燕不禁又看了他一眼，唔，不错，粗眉粗眼的。
洪燕到仓库里打听了回来说：“没有十袋了，只有4袋。你全要吗？”
“是。你们什么时候进货呢？”小伙子这次很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打算进货的时候再来买。
“大概再过两三天吧，林书记就进城去——你不是本村人吧？”
“我是隔村吕家村的。村里供销社的麦皮都卖光了，所以来你们这儿买——两三天，那好吧，到时我再来买了。”
小伙子于是便付了钱，把那四袋满满的麦皮扛上拖拉机，开走了。走时还跟她挥了挥手。
回家时，她的心情似乎特别舒畅，脚都轻快得飞起来了，一边走一边哼着那首《山上的花儿为什么会那样红》。惹得街头巷尾的几个年轻小伙子伸出头向她吹口哨。
“吹什么吹？！没见过姑娘呀？！”
3
两天后的一个早上，吕村的那个小伙子果然又开着拖拉机来了。
“今天一大早林书记就到镇上进货去了，大概还要晚点才能回来，要不你明天再来吧？”洪燕大大裂裂的，似乎想故意为难他。
小伙子搔搔后脑：“反正我不赶时间，等会好了，省得来来去去的”他拿眼睛去望她，看着她乐着的神色又大胆跟她聊起来：“你在这工作时间长不？什么时候下班？”燕是知道小伙子对她感兴趣的，故意不紧不要地回答他的问题。同在供销社里做事的几个姑娘也不知什么意图就插进来跟他们一起聊，而且个个语调高亢，神态兴奋而造作。出于女人的敏感心理，燕能猜到她们的心态。只是她们这几个不是比干柴还瘦就是比水桶还胖，要么就象从海底打捞出来的那样黑，没什么看头。看着她们她只是感到好笑，吕村那小子的注意力不在她们身上，她敢肯定。
十一点的时候，供销社那辆巨型的拖拉机终于回来了，停在门口粗犷地喘着气。供销社全体成员都出来搬东西，女同志自然挑些轻便的诸如枕头、水桶、热水瓶之类的搬，而那成箱的洗洁精、成袋的麦皮、化肥什么的当然由男同志负责。可怜供销社那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共搬一箱洗洁精仍咬牙切齿的。老林年岁也大，只好做指挥员。正需人手，吕村那小伙子二话没说就捞起衣袖，一个上臂就抬起一袋足有百斤重的化肥直进货舱。这样一抬一御，干净利落，很是轻松。看得其他的男同志脸色涨红，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