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燕这才后悔赶走了吕大伟。不然立即就可以把母亲送往医院了。这样多等一分钟就多一份危险。她多希望他突然往回走,也不知怎的就立即跑向巷口,哪里还有吕大伟的影子?她心情冷淡淡的,他就这么自尊么?这时外面响起了拖拉机的声音,她一阵惊喜,谁知是龙叔开来的,她又禁不住一阵失望。
龙叔二话没说就把母亲背上车,龙婶和洪燕也跳了上车,弟弟哭着也要跟着去,洪燕让他留在家里好好照顾奶奶。就这样,一辆拖拉机拖着四个人,在黑暗的夜色中朝医院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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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的事有时就这么巧合,巧合得又这么脆弱。如果当时洪燕和吕大伟不是为那么一点点事而闹矛盾,又或者在洪母卧床的那段日子吕大伟象往常一样经常赴小谷坎与洪燕见面的话,事情的结果就不会这么令人遗憾。可假设归假设,事情的真相是在洪母被蛇咬了一口不得不在家疗养的那短短一个星期内,吕大伟竟然音信全无!至于其究竟那是后话了。而洪燕的一生就在这短短的一个星期内被改写了。
她向供销社领了一个星期的假,每天早早地起床,先是将那一大束的中医药清洗干净,放进药罐扇起火让它一直熬。然后做足够一家人一天的饭。奶奶醒了替她洗脸,催促弟弟快点别迟到。忙完了家里的活就到元岭那片自家的菜地上浇水。这样旱的天气不坚持天天浇水那些白菜、木薯、萝卜是熬不过去的。她挑着家中那两只大型的木水桶,戴着草帽,从离菜地不远的水池上装水,半桶半桶地装,吃力地挑着,沿着低凹不平的狭长小路,回去一勺一勺地浇下去。她有好几回在太阳猛烈的光下摔倒,水桶里的水泻湿她的裤子。她在眩目的阳光下几乎晕倒。她从没觉得自己这么糟糕过,有时就想站起来把水桶踢得粉碎。
可这还不算什么,太阳稍偏西的时候她还得到三亩九那些田地中去翻泥土。那一望没有边际的田野直令她发愁。她挥起锄头锄了几下,手心已赤赤地痛,没弄上几回就手心冒泡,手臂麻痹,腰也软,脚也累了,她几乎要一屁股坐下去。
好不容易熬到太阳下山了,她拖着铅般重的双脚爬上田埂,可怜那原本又光滑又白皙的双脚现在全沾着黑乎乎的泥土,到河里怎样洗也洗不出原来的光泽了。回家的路上还必须寻找一些猪能吃的东西,诸如野菜、蕉树什么的,这样往往天空完全黑了下来,田野除了蟋蟀声和其他怪动物的叫嚷声以外,人的声音早已不存在了。这时的洪燕万般恐慌,匆匆走着,一不小心被田埂上的杂草绊了一下,一个颠簸,倒在了田埂上,脚被扭了一下。她哎哟了声,眼泪立即掉了下来。她揉着被扭伤的脚,发现自己从未有过的可怜。她几乎自暴自弃得不想起来了,可四周吓人的怪叫让人害怕随时有被袭击的危险。于是她只好忍着痛站了起来,拉着半条腿一拐一拐地走回去。待她进村口了,心才从骇怕中渐渐安定下来,也才晓得自己不是一般的累,象刚爬完喜马拉雅山回来,也象刚从抗美援朝的前线回来。如果有床在眼前,她毫无疑问是会睡上去的,即使不吃不喝。可这简直是妄想,回去还必须切猪菜,操起菜刀一刀一刀地把野菜切碎,然后再放进大锅里烧烂。她突然觉得做一头猪比做人更舒服,享受,享受,什么叫享受?别人劳动自己坐享其成就叫享受,整天劳累着的人只能称奴隶!不知怎的,她突然又想起吕大伟家中那十头猪并深深地厌恶起来。她仿佛看到自己天天锄田,采猪菜,切猪菜,喂猪,打扫猪栏,挑猪粪,成为猪的奴隶,心中不禁战栗起来。
幸好来不及多想就到家了,弟弟早已在门口等待,一见到她的影子就奔上前来:“姐,你终于回来了,担心死妈了。”洪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吗在屋里带哭腔的声音:“燕你终于回来了……担心死妈了,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妈一直哭得挺伤心,她在埋怨着自己倒霉让女儿也活受罪。女儿何曾有做过这么累的活儿?好好的一个姑娘晒黑了,手也长出茧来,还扭伤了脚。妈让她以后都不要再到田里干活了,那些菜旱死了,田没翻,猪饿死都算了。末了,她还捶着胸口说了句让人听了心酸的话:“妈这一辈子干的活抵得上别人几辈子累的,命呀,可我就是不愿意我的女儿再遭这份罪。”
燕听着就要掉眼泪。她明白母亲的不容易。父亲南下打工已有十余年。这十余年来,家里的家务无论大小轻重都扛在了母亲一个人的肩上。每天天还没亮就到田里干活,晚上都看不见路了才摸索着回来,真正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何况父亲打工是很少有钱带回来的。他为人懒惰,好占小便宜,专挑省力的活干,所以打工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于是家中的日常开支,孩子的读书费用全是靠母亲一个人挣着。以前她还不知道母亲的艰辛,经过这短短的几天,她明白了每天扛着锄头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悲惨遭遇,那种又困又累的活只会把人的容颜蚀磨掉,即使再青春再年轻的生命也变得不堪重荷。
她又想起吕大伟家中的那十头猪来,继而又想起他家中人那一张张被晒黑的脸。假如有一天她嫁进吕家,就必须学着做粗重的活儿,也许刚嫁进去的时候谁都对她客客气气,可是两年后,三年后呢,谁还会把她当公主?她还不是要老老实实地卷起裤脚扛起锄头下田干活吗?夏天的时候被猛烈的阳光炙烤,汗流浃背,满身臭味;冬天的时候北风呼呼刮来,擦过脸庞就犹如被刀子割着般疼痛。这样不久,她就象同在供销社里干活的雪儿晓兰一样,皮肤粗糙黝黑,毛孔粗、眼袋大,头发枯黄,完完全全的农村妞形象。或许有了小孩,没多余的钱买奶粉,她又不得不象其他农村妇女一样袒露胸膛给小孩喂奶,那时的她早已忘了羞涩,早已忘了脸红,还甚至象其他粗鄙的农村妇女那样三句话中有两句是粗语,专爱讲黄色笑话,爱用用身体部位取笑他人的人了。她都不敢想象那个自己了,可那又是多么可能发生的事?也许就两三年,甚至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