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讲:“你今天上课,记了封有弟名字了吧!她不服气,把你本子都翻出来了。一个人在那破口大骂,讲你的坏话;讲你来了,要找你算账!她那张臭嘴,一天到晚哔哔咕咕、不干不净的——天生没得个教养,不晓得什么是丑!真不是个东西!你不要跟她搞!她要搞你,你找老梅去!走,现在她在班级,看样子是等着你呢!还是不要回教室了。陪我们到外面买包烟去,再一起回来!”
我听那语气,好像封有弟要打我,而我又长得瘦弱,他怕我打不过她,会吃亏,非得得到他保护才能幸免。我看到他关切的表情,又是好笑,又是感激。心想,这个朋友没有白交;同时也觉得太没有必要,不管怎么说,封有弟再怎么着也不敢动手打人。
杨棒棒也劝我:“走啊!一起走!不要理封有弟!她那个人不是个玩意!跟男人一样的!一毫理也不讲!兄弟,好男不跟女斗!听我家伢舅舅的,避一避她锋芒,多我们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他俩的意思,我当然明白。但我想,她总不敢对我怎么样!何况又是跟她讲理!我并没有理亏!所以,我不怕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教室的门槛我终究还是要跨进去的。
想到此,我讲:“你们去吧!我还是要去教室!我会有分寸的。放心吧!”
他们又劝了几句,最后没说服我,嘱咐我一个人小心,才吱吱哑哑去了。
我嘴上讲起来豪言壮语,心里也像挂了十五只水桶,微微有些不安。等一进教室,觉得今天里面的空气都有些紧张,使人气闷,感觉众人的眼睛都在盯着我看。我低下头,努力装作没事人一样,找到自己在第一组的位子坐下。一翻桌肚子,心里就格登一下:值日本子没有了。我的第一个想法是让她拿去了。但我想她总没有胆子将她撕掉。那毕竟不是我的个人财产,她也犯不着如此。事情到了这一步,索性也放宽心,不急了:没有了就没有了;就算是真给她拿去了,拿去了也就拿去了。此刻,她正在气头上。也就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她这阵气消了,终归会还我的。现在也不用怕她撕毁!损害公物是要赔偿的。而且这本子可不像扫帚、簸箕,坏了再买新的就可以了,那上面记载的许多东西可都是买不来的。尤其是班主任梅老师对它相当重视,隔三岔五总要查问、翻阅这值日本,对上面有记载违反纪律的人也总会提出批评警告,所以这东西在班级同学看来,还是很有权威的。
如此平安地又过了一会儿,到了快要上课的时候,我已是慢慢放松了警惕,开始有些认为不过是一场虚惊。郭品超他们可能是有点夸大其词。到后来又到桌肚子里去摸一本书,无意中,低头却瞅见桌腿边正躺着一个棕色皮子的小本,仔细一看,可不就是学校发的一班一个的纪律检查监督的值日本子。想到本子并没有被封有弟拿去,心里又放了一半的心,便想着要把它捡起来,看里面是不是被她涂抹了。这可怜的倒霉蛋正夹在桌腿和墙壁之间,看上去十分难受。她要是一位小姐可就丢脸了:裙子都被掀起来了,露出好大一块白内裤出来。一看就使人想到是被人扔在桌子上,力度过大才掉下去的,可以想到扔它的人当时一定恼羞成怒,把怨气都出在它身上,它才贴着墙掉下去。我完全可以想象封有弟当时狮子大张口、满头青丝乱颤的样子。
我弯腰要把它拣起来,一边感叹它真是可怜,让人这么撒气地扔到地上,不知道是不是摔成残废。又想到它内心可能遭受到的屈辱,心里很是惊慌。拿到手里,我发现封面上虽有很多尘土,却并无鞋印,可以肯定封有弟虽然生气到大吼大叫,却还没有失去理智,至少没有四肢并用,始终没有挥动过她想必十分惊人的美丽大脚。里面是不是已经被她涂改了呢?我屏住呼吸,小心将它翻开,翻到今天这页,才着实松了口长气,心里头晃晃悠悠的大石头总算是安全着落了。我可喜地看到,封有弟的大名还好端端在上面,并没有被她恣意涂抹掉。
正当我想将它放进桌肚子里,此事暂且终了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飘过一片阴影。头发丝长在头顶上,站得高望得远,不用我抬头,早已知春江水暖发现了不妙,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我暗叫大事不妙。果然,一抬头,大怪兽终于出现了。
风婆像一阵风一样倏忽一下就到了,在我看来,她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匪夷所思,因而在最初的几分钟里我都是十分惊恐和慌乱。她好像为这个时刻准备太久,也等待太久了。她看上去相当激动,所以也是十分激动地对我讲话,我感觉她的上下两片牙齿如此高频率高速度的剧烈碰撞,不断可以传出喀嘣喀嘣的牙齿碎裂的声音,这声音刺穿我的耳膜,像一把电锯在不断拉锯我的心,使我的心异常难受和疼痛。真的,老实说,我都快要被她的说话声震得呕心吐血了。后来我才晓得,这是她称霸江湖的成名绝学:狮子吼。
她说:“韩唐,你什么意思啊!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记我名字啊!”
我没有讲话,也实在不晓得说什么好,手里拿着本子就想往桌肚子送。可她却一把抓住,抢了过去,还十分猖狂地讲:“你讲话啊!凭什么要记我名字啊!你把我名字划掉!你把我名字划掉,这事就算了了!不然,这事我跟你没完,我告你讲!快把我名字划掉。”
“你划不划!”
“划不划!”
我看她是太激动了。我知道,我是不能不说话了。我说:“你不要激动!我问你,你讲话没有?”
